陪一些孩子走一些路

「那個家明明讓他傷痕累累,但他還是會義無反顧選擇回去。」一名社工說,雛妓、毒品、暴力、竊盜、少觀所,這些我從小被灌輸為「壞」的名詞,身邊大人耳提面命要遠離以免被帶壞,所以我們不懂,不懂他們為什麼要回去,為什麼不一個轉身華麗麗的擺脫世人口中的「壞」,社會認知的標籤生懼,因此經常忽視或刻意無視社會的角落卻有一群矇懞懂懂的孩子,壞是他們耳濡目染生長環境,使壞求生存的本能。

我們不懂,我們真的不懂。因為我們在較有安全感和愛雙重庇護下成長,如果不花點力氣鑽出同溫層,可能一輩子都很難看見,或是當看見的當下直觀將社會給予的標籤連接。

因為好奇,好奇不同生活方式和人類身上的故事,好奇當「孩子」和「山」的化學反應,去年夏天在川藏高原山裡,和在山裡的孩子一起生活一段時間,探尋世人認定貧窮、落後和以外的生活,保有尚未被全球化摧毀的各少數民族傳統生活方式,家庭(家屋、鍋莊)為最主要生活核心和牽制。今年夏天,買了幾趟回台灣機票,請了一些假,親身參與和親眼看見當孩子走進山會發生什麼事情。

行前培訓課程中,志工、社工、心理師分享過去的出隊經驗,和事件剖析的成因和解決方案,幫大家打了預防針。出發前,預想著路上孩子大哭大鬧等情緒失控,我在一旁托著腮幫子看著好戲,像是回到小學時期,被阿公、阿嬤騙去爬郊山,快到了永遠不會到,每當仰望看似無盡頭「好漢坡」,開始生悶氣咒罵。

許多上班族光步行在路上都會邊走邊抱怨「不行了」、「要死了」,這趟旅程孩子們要背上十多公斤的重裝,未知的惡劣天氣和地形,他們會有什麼反應呢?

暢銷書籍《窮忙:我們這樣的世代》、《做工的人》,紀錄片《挖玉石的人》、《垃圾王國》、《大路朝天》,故事發生從美國、中國、緬甸到台灣,內容涉及到社會標籤為「底層」的人類生活,在中國,政府刻意隱藏底層不幸福的樣貌,在台灣,底層有著一大群游離在生存邊緣的人們。

 

0

出發前一晚,集合分配公裝和打包,「我要回台北。」14歲的孩子小余不停的和同行的老師說,其他四位孩子完全沒有適應環境的時間差,開始各種探索找樂子,拿著頭燈在鄉間小路上夜遊,從一樓爬著斜板直達二樓,再頭下腳上的溜下來。

「不要這樣玩,這樣太危險!」老師斥責,「沒關係啦,就讓他們玩吧,我女兒也都這樣玩的。」忙進忙出的計畫經理看到說,「但你們自己要注意安全喔!」轉頭再和孩子叮嚀。

不久後,孩子們紛紛拿著本子爬上屋頂,吹著風,看著星星,再寫些東西。到了相同新環境,大人們選擇坐在椅子上滑著手機打發時間的同時,孩子們卻到達大人認知「危險」而不會想嘗試去的地方。

1

早晨五點,孩子們主動起床,收拾打包,等待預定的大巴抵達時間。

這次隊伍有五位志工,五位孩子和三名老師,路線為太平山至加羅湖縱走,一般腳程為兩天一夜的行程,為了確保各種狀況發生,將行程延長為四天三夜。

雖然每天計劃行程行走的距離較短,但需要背負的更多糧食和水,對於初次登山的孩子和老師們是一大體能考驗。

第一天預定營地無水源,需要從登山口背當天和隔天用水上山,儘管志工一對一檢查和說明,孩子們依舊傻傻分不請楚,有經驗的領隊早已預留各種意外狀況的時間,等待孩子無數次重新打包和在上山前最後一刻發現容器不足回到服務區採買。

身高只有140公分,體重只有30公斤的阿神,背包重量幾乎是他的體重的一半,再加上軀幹短60升的背包腰帶完全吃不上力,走兩步就要蹬上背包一次。

隊伍成員紛紛抵達登山口,阿神走在隊伍最後面。

「阿神背包,對於他的體重比例有點太重,有人願意分攤嗎?」領隊詢問其他孩子,孩子們面有難色,其實每個人的背包都不輕,還要再增加負重,「你們行前有畫過團隊契約⋯⋯」領隊話還沒說完,「好啦,好啦,我可以幫忙背。」年紀最小的小余說,阿神把背包公裝攤出來,另外四名孩子平均認領,重新打包塞入各自背包。

因為沒有打包經驗和技巧,拿一個東西要重新打包,放一個東西再重新打包,每次休息都要至少打包五次,打包再打包。

一路泥濘和倒木,歷經幾次雨鞋陷入深泥中的救援行動,和騎了數十棵巨大重機,順利在預定時間抵達營地。

整理營地,搭起外帳,大人一邊,小孩一邊,各自忙著各自的起居和晚餐,大人們練習生火配閒聊,能量耗盡的孩子們打了個小盹。

無風無雨,睡墊一鋪,聽著入睡前孩子們為了分配床位的爭執對話和打在外帳上的清脆霧水聲進入夢鄉。

2

預定起床五點,孩子們賴床半小時,緩慢煮早餐,收拾裝備,和孩子們討論中間發生的衝突和解決方案,選出當天實習幹部,比預定時間晚一小時離開營地。

把地圖掛在背包腰帶上成了男孩們帥氣的標配,需要判定路線和現在位置時能帥氣從腰間抽出,邊走邊掉依舊不厭其煩的再掛回腰帶上。

實習嚮導走在隊伍最前方找路和帶路,一到空曠點的地方便貼心的讓後方隊伍休息,休息頻率有點高,行徑速度有點緩慢。

中午十二點到了多望池,開始下起中雨,大伙兒紛紛穿起雨衣,我往前走看到另外一塘水池,「難道這就是地圖上的的日月池?!」我問領隊,如果是日月池就離當天預定營地閃電池不遠了。

五分鐘內,氣質中雨轉為狂放豪大雷雨,看似短時間內雷雨不停,同心協力搭起外帳避雨,分工合作,有人用水瓶接雨水,有人燒水沖泡熱飲傳給每個人輪流享用取暖,小余拿出半包早餐剩下賣像不佳且死沈沈馬鈴薯泥,和上些熱水,飢餓和寒冷的狀態下,人人吃得津津有味。

「好想吃泡麵喔!」領隊說,「先吃我的!」小余從零食袋拿出緊急備用糧泡麵出來,瞬間成了珍饈佳餚,十三人共享一包仍意猶未竟,原先不太願意分享自己食物的阿神說:「煮我這包!」,「哇!阿神好大方喔!」大人們讚嘆,「因為我也想吃啊!」阿神害羞的笑著。

外帳裡吃喝兩小時後,雨逐漸轉小,「收拾裝備,出發。」領隊說。不情願的離開溫暖的外帳,每個人幾乎全身濕透,好一陣子身體沒動,不自覺的發抖,「必須趕快走起來提升體溫。」我腦中想著。

一場大雨後,泥濘更深,大休息後又要重新啟動身體,中雨不停,大隊伍前進速度緩慢。

走在小余後方的志工Y,一步步指點雙腳顫抖的小余每個步伐和腳點,「他好像有點失溫。」Y說,「走起來應該就會好一點,我也冷啊!要不原地開合跳十下,讓身體產生溫度。」我說,「失溫要回溫前,體溫還會再下降,不行,他臉色發白。」有野外急救證照EMT-1的說,下一秒力馬卸下自己和小余的包,讓領隊從小余的包中找出乾衣服幫他換上。

我把萬用傘留下後,和其他人繼續向前走。

看著走在前方的阿神,背著背長過長的背包,走兩步就要把背包蹬上來一次,比一般人費勁的上下高落差和樹幹,毫無抱怨的盡對大可能努力趕上前方實習嚮導。「你們在哪裡?還有多遠啊?」一名陪同老師走十步問一次,「快到了!快到了!」實習嚮導轉頭大喊回覆。

聽到此對話,忍不住噗哧一笑,不錯,不錯,實習嚮導抓住嚮導的精髓精神:不斷給即將絕望的隊員走下去的希望。

大隊伍前進約一小時後,壓隊的志工H說,對講機傳來後方需要睡袋、外帳、爐頭支援,但令人疑惑的明明他們身上都有這些裝備,怎麼會向我們求助呢?不斷呼叫無線電,卻無法聯繫後方脫退隊員。

「營地應該不遠了,要不我們先到營地,再呼叫一次和他們確認他們需要的裝備有哪些?」資深志工S提出建議。

如果中午休息的地方是日月池,那現在位置應該離預定營地閃電池不會太遠,剛剛學會用GPS判定位置的實習嚮導,少了領隊GPS無法判定所在位置,只能埋頭繼續向前。

「我先往前走去閃電池吧!」我說,看著比孩子們更崩潰的老師,長時間淋雨的不適和疲憊情緒即將爆發,計畫快步到領隊口中舒服平坦的計畫營地搭起外帳,讓大隊伍抵達時可以立即保暖和休息,再回頭支援後方失溫隊員。

連走帶跑如同泰山,雙手並用跨越各種倒木障礙和泥濘,走著走著,天色漸暗,越走越不安,一路上連個池的影子都沒有,「難道閃電池不在的路邊?」「該不會是跑過頭了?」「大隊伍還走不走得動啊?」邊走心裡邊浮出許多不安的疑惑。「不行,要設個折返時間點。」一路不停的看時間,邊喃喃自語。

手機螢幕顯示:17:00,雨中的樹林格外幽暗,往回走與大隊伍會合,沿路尋找合適緊急紮營的地點,二十分鐘後,聽到實習領隊的聲音,「到了嗎?」孩子們殷盼的問,「沒有,但我們可能要在這裡緊急紮營了。依照現在大家的腳程可能要摸黑才會走到了,這裡還算平坦,旁邊水窪有積水,應該足夠今天晚上使用。」我說,和其他志工討論後決定就此紮營。隊員們一臉狼狽和疲憊,取水、整理營地、搭外帳,盯著孩子們趕緊換上乾衣服。

一片慌亂的情況下,要同時顧及四位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

「什麼?你只有短褲?那把兩條短褲都穿起來。」「趕快脫掉雨衣進去外帳換乾衣服啊!」,「阿我的乾衣服在外面背包裡面⋯⋯」其中兩名理解能力較差的孩子赤腳站在外帳內說,濕冷反應遲緩狀態下,需要一步步盯著他們一個口令才會有一個動作,拿出乾衣服,收好濕衣服,拿出睡墊坐在睡墊上,燒水煮晚餐,每個需要打開背包的指令,都需要再緊盯蓋上背包、套好背包套,背包像烏龜殼一樣倒著放,確保他們的睡袋不被雨水淋濕。看著孩子們換好乾衣服,喝上熱飲,吃上泡麵晚餐。

「他們會不會沒有瓦斯啊?」有人說,志工們知道相互的公裝分配,卻不知道小余背包有的裝備。

對講機傳來雜訊,H四處走走嘗試聽清楚對方傳來的訊息後,「他們說他們在路上了。」H說。

「他們在前進了,那我們去幫他們背包吧!」我提議,S穿起雨衣與我同行。「如果已經在路上,應該一小時內就會遇到他們。」我心想。

六點半,天已全黑,中雨依舊,大霧視野濛濛,開啟頭燈,急迫之心加快步伐,同時也想讓溫度散去的身體趕緊再快速熱起來。

「我剛剛過來路邊有看到一捆綠色塑膠帶,你有看到嗎?」回頭問S,「沒有注意耶。」S說,「如果等一下再看到就撿回去,至少緊急情況可以保暖用。」我小聲嘟囔。不久,看到了塑膠袋,放置好在路中央,打算回程時的帶回去,這個地點剛好是螢光反射牌數字「55」處。

跟著塑膠條快速向前衝,電話突然想起,接起來沒有聲音,半分鐘分神,再度抬頭發現離開塑膠條的徑上,趕緊換個方向找到塑膠條指示繼續前進。二十分鐘後,頭燈向前一照,眼前出現「綠色塑膠袋」,對的,我們在箭竹林中繞了一圈,又回到這裡。

再接再厲,這次放慢腳步更加專注且謹慎的向前,盡可能記下跨過的大樹幹或穿過的樹洞,穿越比人高的箭竹林時,「前面怎麼沒有塑膠條了?」回頭一小段,再重新找路,一個小時後,頭燈向前一照,眼前再度出現「綠色塑膠袋」,一陣毛骨悚然,前後走了兩個半小時,竟然又回到了原點。

「我們先回營地,補給,背上瓦斯和裝備再出發吧。」我提議,接到消息我們過度莽撞出發只帶上不斷出現串台卡車司機模糊對話的對講機和手機。

回到營地,看見兩名孩子已睡,兩名理解能力較差的孩子光著腳丫蜷曲坐在雨布上。

「我讓他們先睡了。」老師說,有點崩潰還要故作鎮定的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讓兩位孩子鋪開睡墊,從背包拿出睡袋,請已睡著的孩子移動位置挪出足夠空間,讓每個人的睡袋都盡可能淋不到雨,請H和老師協助將其中一個撿到的塑膠袋割成塑膠條作為路標使用,和將剩下的塑膠袋套上已被雨淋濕的孩子睡袋上。

老師們煮了一大鍋熱麥片,「你們煮好多喔。」我說,「我們以為你們會把他們都帶回來啊。」老師說。

和H確認對講機發出的「已經在前進」訊息,並非陪伴失溫孩子的志工Y和領隊的聲音。

我和S快速打包裝備,處理灌滿水的雨鞋,交代隔天早上起床時間和約定隔天我們回來集合時間,背包上肩,緊握塑膠條,九點半再度出發。

「他們可能完全沒有移動會,或是回到多望池紮營了,或是回頭向今天上來的梯隊尋求協助拿瓦斯。」邊走邊和S推判各種可能性。「這個時候應該不會有事情了吧?還是見到人取得聯繫比較安心,如果他們拿到瓦斯晚上可以睡得舒服一點。」判斷自我體能允許下,盡最大可能和失溫隊伍取得聯繫。

再度重回螢光反射牌數字「55」處,這是今天第五回停留此處,這次「綠色塑膠袋」被切割成條塞在我兜裡。

把頭燈調到流明數最高的亮度,雨停了,依舊眼前一片濛濛,放慢腳步,走入箭竹林迷宮時,一段路便綁上一條塑膠條,當發現偏離路徑,我向前找路,S在原地不動,確保行走方向。

路上S說起過往幾年參與此計劃,活動結束後,孩子和他的互動和現況。有孩子因為欠下大量債務被槍抵著頭來電借錢求救,有孩子再度回到監獄,有孩子再度沈溺於毒品,有孩子圍事討債維生。邊走邊聽,汗毛在雨衣下全體豎起,這些被囚禁在社會底層,遊走死亡邊緣的孩子,如同被困在箭竹林迷宮中的我們,戰戰兢兢極度渴望前方有一條明路,快速擺脫驚恐、不適的狀態。

每當看到螢光反射板的數字遞增,鬆了口氣,至少我們還在往前,離失溫的孩子和隊員越來越近。

走了兩小時後,聽到人的聲音,「你是我們隊員嗎?」外帳裡亮起燈光問。

十一點半,在道路上的外帳裡,見到縮在睡袋裡的孩子和兩位隊員。

「你們怎麼會出現,我以為你們到閃電池了。」領隊問著幾次撲入泥濘全身狼狽的我和S。

失溫孩子背包裡有瓦斯,孩子在換好乾衣服後無意識昏睡兩小時後,聞到泡麵香清醒後,能吃能說,狀況穩定,當下領隊和Y決定就此露宿。

換掉濕透的上衣,長時間精神緊繃的疲憊讓情緒小失控,一切的一切多說無益,平安就好。燒壺熱水,放在褲子上慢慢把褲子蒸乾,五個人擠在兩坪米隨時可能倒塌的外帳中,孩子平躺,其他四人圍坐著蓋上一條睡袋。

當再度煮水時,一不小心整鍋水打翻,悲劇,睡墊濕了,也沒有暖暖瓶可以烘褲子了,邊抖邊試圖坐著入睡,就在這時候經血流出,濕透的褲子是泥是血,卻沒有動力起身處理,至少不用擔心弄髒被單的等待天明。

3

四點半,天微亮,鳥叫聲圍繞著我們。

抖抖起身,五人分掉僅存的行動水,整理好裝備,再度走上那陌生又熟悉的路上。

S和領隊在有微弱信號處電話回報,Y、小余和我繼續往前,起初小余如同前兩日遇到小難關習慣性回頭等待大人指導和關照,「你走在前面吧!」我說,經過一夜休息充滿電的小余瞬間變身,邊走邊跳的躍過各種障礙開路。

「你有水嗎?我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大概只喝了300cc的水。」Y說,照顧小余一夜志工Y和領隊把所有裝備優先給了孩子。

16歲的老湯大叫迎接我們,小余興奮的跑去。

七點半,前一晚約好的時間抵達大隊伍迫降的營地,孩子們已經吃好早餐,打包好背包,「今天只有賴床20分鐘。」老師說。

大晴天。感謝老天。

「很好睡。」大部隊多數人的評價,孩子們奔在最前方,四十五分鐘後,閃電池出現於眼前,終於。「還好昨天在那裡紮營,我們應該走不到這裡,昨天那裡還有樹比較好搭外帳。」大人們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再一小時後到達加羅湖。原來加羅湖就是這樣呀,湖水有蝌蚪和油漬,湖邊有十多頂佔位的帳篷。攤開背包,曬濕透的裝備,孩子們主動拿起沾滿泥的地布和睡墊到湖中清洗,順便玩水。

打開原本要在加羅山上藏寶的可樂,乾杯,開喝!「你們誰還有可樂啊?」出發前多次表示不喝飲料的女老師說,因為不願意喝沸騰過的泥土黃水,只能靠可樂補充水分。

一片烏雲飄來,幾滴雨滴答落下,收拾裝備再度上路,孩子們再度一溜煙不見人影。

「我走不動啦。」「我要叫直昇機啦。」「你們在哪裡?」「我下次絕對不要再來了!」壓隊的H耐心的陪伴一位一路抱怨的老師。

「弟弟,好厲害喔!你們從哪裡過來啊?走了幾天啊?」沿路遇到要上加羅湖的山友們說,孩子們靦腆微笑,內心自豪回答。「你的背包幾公斤啊?」山友問個子最小的阿神,「十多公斤吧!」阿神回答,「阿呦,你都沒說出發前有其他人幫你背了不少東西啊。」S開玩笑吐槽。

中午時間小休息,隨口問問阿神可不可以給我他腰帶上背了兩天的蘋果,「好啊!自己拿。」他說,「咱們就互相分享食物。」阿神咧嘴笑著點頭,原本有點抗拒拿出自己零食的孩子,共同經歷了艱難、不適的過程後,分享成了大家共同的默契。

再經過十多次「弟弟,好厲害喔!」的山友們的稱讚後,順利到達當天預定行程的巨木營地。

無預警的滂沱大雨迎接我們的到來,大家熟練的搭起外帳。大人們休息、煮熱水和晚飯,孩子們依舊體力充沛的在小溪邊玩水,蓋起水閘,玩夠了再回來煮飯。

「有螢火蟲耶!」頭燈關掉後,看見螢火蟲在樹林間閃爍飛舞著,老湯把頭燈套入一隻腿,頭燈閃爍,他成了一隻巨型螢火蟲⋯⋯

大人們吃飽喝足休息好,「我們來找柴生火吧!我們先自己生起來,他們覺得好玩就會自己圍過來了。」一名老師說,就像《湯姆歷險記》湯姆邀請朋友刷油漆的方法,果不其然,一個,兩個,三個,一個個加入進來。

兩位孩子主負責製作蛋糕,其他孩子輪流圍著火堆用生命扇風,儘管被燻的雙眼睜不開,儘管因為扇的太賣力虎口破皮,眼淚擦一擦,貼上ok蹦再繼續,「怎麼每次你扇火就會那麼旺啊?」我問老湯,「因為他有muscle呀。」小粉絲阿神的幫忙回答。

「啊~」一聲慘叫,加熱中的蛋糕墜落,「整個蛋糕都黏在地上了,沒救了。」領隊悠悠的說,「好好吃啊!」小余端著一面沾滿泥沙的蛋糕說,「反正你們不吃我也會把它通通吃掉。」看著孩子毫不介意沙土吃得津津有味,好奇的大人們也紛紛捏了一塊入口。

「現在要進行獨處活動了。」領隊說,「你們一定要把營火顧好好。」孩子們離開前耳提面命交代。

我鑽入睡袋,看著女老師用頭燈照著各種森林中生物花容失色的尖叫,「蜘蛛幹嘛長腳啊,好噁心啊!你看這又是什麼昆蟲,太噁心了!」,「你把頭燈關掉不就好了。」聽著老師的抱怨聲安穩入眠。

隔天一早才知道,孩子們獨處回來後,煮了個宵夜,又重新燃起熄滅的營火們到十二點,撲滅營火後就寢。小余把自己的睡袋給睡袋濕掉的阿貴,自己而和老湯擠在同一個睡袋中,到了第三天,五人終於排解紛爭順利擠進一個外帳中。

4

下山,大路向前。邊走邊聊天,時間過得特別快,中巴來了,「回台北了。」

和老師聊天中,了解一些關於目前台灣相關安置機構的經營方式,也才知道這些特殊孩子背後遇見的問題。

成長路上被迫經歷很多挑戰,出發前總認為自己不可能辦到,想盡辦法逃避,不願正面面對,但當克服心魔嘗試了,不管是否成功,回頭再看自己認定的極限的圍度又多展開一些,對自己也多了解一點。

四天的山裡的生活,能即時在孩子身上有什麼巨大改變,現實上幾乎不太可能。

不管小孩還是大人,每次上山再下山,下山一股腦兒浮出許多原有的現實問題等著去面對。期待中間過程中的感受,從未有過的衝突、自我突破、內心平靜、自信等將孩子的心中慢慢發酵。

「有個朋友問:『為什麼台灣就有那麼多人需要幫助,還有人要去幫助國外的小孩呢?』這問題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老師說。

愣了一下,快速攪動回憶,「那是因為剛好『看見』吧,就像在參加這次活動前,我也完全不了解台灣社會安置機構的運作。」我說。

除了看見台灣社會上不同生活型態和故事外,從和孩子的互動中,看見當年還未被社會價值觀束縛的樣子,充滿對世界的好奇,毫無恐懼的擁抱世界萬物,「找回五歲的自己。」戲劇課程中老師經常給學員的筆記,四天三夜相互陪伴,共同成長,共同探索和看見不同的世界。

謝謝你們。

發表迴響